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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欲生铁骨,宽余养仁心-第83集

 

  “刚毅正直”与“仁慈敦厚”,在人物刻画中,往往交织出一种深邃的生命张力。前者如铮铮铁骨,是对原则与真理的寸步不让;后者似润物春雨,蕴含着济世安民的慈悲。两者看似方圆有别,实则在人格的高处汇流。

  阳城,字亢宗,唐代北平人。他生而好学,却家贫无书。为解求知饥渴,他甘愿委身集贤院做一名写书小吏,借此昼夜苦读。六载寒窗,学问通达,及第后的他却无意名利,隐居乡野。因其德行高洁,远近学子纷至沓来,门下儒风蔚然。

  唐德宗贞元初年,名臣李泌举荐阳城为谏议大夫。朝野上下皆期盼他能刚毅立朝、直言社稷。然而上任之初,面对百官琐碎纷扰的奏章,阳城反其道而行之:他日夜纵酒,案无片简。韩愈曾撰《争臣论》讥其尸位素餐,同僚亦颇多非议,阳城却置若罔闻。

  当奸佞裴延龄构陷贤相陆贽,龙颜震怒,朝野噤若寒蝉,唯恐引火烧身。此时,平日“不理碎务”的阳城挺身而出。他素来“不发则已,发必中鹄”,竟率众俯伏阙下,连日上疏,直斥奸邪,力证贤良。德宗大怒欲治其罪,幸赖皇太子李诵冒死力保,方得宽免。

  经此一役,阳城风骨愈发峭拔。闻知德宗欲拜裴延龄为相,他毅然放言:“若诏书下达,我必当廷撕裂白麻,绝不使奸臣误国!”他恸哭于廷,字字血泪。虽因此被贬道州,但他那份“宁鸣而死”的刚毅,已然照亮了贞元的朝纲。

  阳城的刚毅是对抗权奸的利剑,而他的仁慈则是抚慰苍生的良药。在道州任上,他视民如伤,治州如家。因不忍催逼赋税,他甚至甘愿自系入狱,以代民受过。

  当时道州有进贡“矮奴”的恶习,致使百姓人为致残婴孩以媚上,惨绝人寰。阳城见此,悲悯难抑,上疏直言:“州民尽短,若以贡,不知何者可供。”这句看似质朴实则沉痛的文字,终使德宗感悟,废止了这项虐政。道州百姓感其大德,生男皆以“阳”为名,白居易更是挥毫写下《道州民》以志其事。

  他对百姓如此,对家奴亦然。家中断粮时,他遣奴仆外出求米,奴仆却以米换酒,醉卧路旁。阳城寻至,不仅未加责罚,反而亲自将醉奴背回,温言宽慰:“天寒饮酒御寒,何责之有?”

  无欲而生刚,宽余而施仁。“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”,唯有不被私欲所困,方能自守刚直,内心的丰盈方能化作风雨中为他人撑伞的勇气。

  谁言“自古英雄多寂寥”,此言谬矣。仗义执言、勇毅无畏者,纵然在当下承受孤醒的寂寞;但跨越时空的长河,直士之间的惺惺相惜、肝胆相照,如星辰错落,与良知之光交相辉映。明代大理寺少卿薛瑄,便是又一位“刚仁”典范。

  薛瑄,字德温,号敬轩,明成祖永乐年间进士。他攻读宋明理学,毕生躬行实践,不但清廉律己,而且为民请命。面对权阉王振,百官趋附跪拜,唯薛瑄屹立不动,见而不礼。王振怀恨在心,藉机构陷,将薛瑄下狱论死。

  生死关头,薛瑄神色从容,狱中读《周易》如故。其德行感天动地:不仅三子争相代死,连王振家中的老仆亦为之悲泣,叹曰:“闻薛夫子将死,心甚伤之。”王振由此动容,加之群臣申救,薛瑄方得免死。

  

  阳城与薛瑄,在各自的时代里,共同描绘出“无欲则刚”、“宽余施仁”的生命画卷。他们用一生告诉后人:人生有一种境界,是拥有敢于“裂麻毁诏”的傲骨,亦拥有能够“背仆归家”的悲悯。

  “德不孤,必有邻”。这一盏盏良知之灯,定能廓清私欲的迷雾,穿越历史的烟云,光耀千秋,普照寰宇。

  

  史料出处:

  阳城。绝粮。遣奴求米。奴以米易酒。醉卧于路。城与弟迎之。奴未醒。乃负以归。及觉。痛咎谢。城曰。寒而饮。何责焉。城岁饥。屏不过邻里。有奴都儿化其德。亦方介自约。或哀其馁。与之食。不纳。后致糠核数杯。乃受。

  ——《新唐书·阳城传》

  

  薛瑄,字德温,河津人。父贞,洪武初领乡荐,为元氏教谕。母齐,梦一紫衣人谒见,已而生瑄。性颖敏,甫就塾,授之诗、书,辄成诵,日记千百言。及贞改任荥阳,瑄侍行。时年十二,以所作诗赋呈监司,监司奇之。既而闻高密魏希文、海宁范汝舟深于理学,贞乃并礼为瑄师。由是尽焚所作诗赋,究心洛、闽渊源,至忘寝食。后贞复改官鄢陵。瑄补鄢陵学生,遂举河南乡试第一,时永乐十有八年也。明年成进士。以省亲归。居父丧,悉遵古礼。宣德中服除,擢授御史。三杨当国,欲见之,谢不往。出监湖广银场,日探性理诸书,学益进。以继母忧归。

  正统初还朝,尚书郭琎举为山东提学佥事。首揭白鹿洞学规,开示学者。延见诸生,亲为讲授。才者乐其宽,而不才者惮其严,皆呼为薛夫子。王振语三杨:“吾乡谁可为京卿者?”以瑄对,召为大理左少卿。三杨以用瑄出振意,欲瑄一往见,李贤语之。瑄正色曰:“拜爵公朝,谢恩私室,吾不为也。”其后议事东阁,公卿见振多趋拜,瑄独屹立。振趋揖之,瑄亦无加礼,自是衔瑄。

  指挥某死,妾有色,振从子山欲纳之,指挥妻不肯。妾遂讦妻毒杀夫,下都察院讯,已诬服。瑄及同官辨其冤,三却之。都御史王文承振旨诬瑄及左、右少卿贺祖嗣、顾惟敬等故出人罪,振复讽言官劾瑄等受贿,并下狱。论瑄死,祖嗣等末减有差。系狱待决,瑄读

  易自如。子三人,愿一子代死,二子充军,不允。及当行刑,振苍头忽泣于爨下。问故,泣益悲,曰:“闻今日薛夫子将刑也。”振大感动。会刑科三覆奏,兵部侍郎王伟亦申救,乃免。

  ——《明史·薛瑄传》